今天店里来了一位76岁的马叔。半自理,能自己走,但得扶着点。我们派了两台车去接,他老伴、儿子、小姨子两口子,一家子都来了。老伴坐在副驾驶,一路上没说什么话。到了地方,她先下来,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,然后才搀着马叔慢慢往里走。
我迎上去,问老伴,要不要先进去看看环境?
她说,不用看了,你们这我转过,挺好的。
然后她拉着马叔的手,说了一句——"交到你手上,我放心。"
这话说得轻,但分量很重。我们搬了把椅子,让老伴坐下歇歇。
马叔年轻时的西装艺术照,意气风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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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叔带了一个旧相册,是那种老式的塑料皮相册,边角都磨白了。我们帮忙翻的时候,看了几页。
第一页是一张西装艺术照。深灰色暗纹西装,白衬衫,领带打得整整齐齐。照片下面的日期写的是1986年。那时候他大概四十来岁,眼神很亮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我们后来知道,他那时候在单位的宣传队,唱歌、跳舞、演小品,什么都干。他老伴儿也在队里,两个人就这么认识的。
我们翻到他一张演出队的照片,问他,叔,你那时候唱什么?
他想了想,说豫剧多,有时候也唱点流行歌。《朝阳沟》唱得最多,还有《花木兰》选段。他老伴那时候是伴舞的,身段好,队里排节目都找她。
我们问他,现在还唱不?
他说,嗓子不行了,高音上不去了。以前唱《刘大哥讲话理太偏》,最后那个"偏"字能甩出去老远,现在一使劲就咳嗽。
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相册边上轻轻敲着,像是在打拍子。我们听出来,他还在听,只是唱不出来了。
老夫妻的婚纱照,两个人笑得很好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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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了几页,是一张婚纱照。那时候的婚纱照没有现在这么多花样,就是白纱西装,两个人站在红色背景前面,笑得很拘谨,但很好看。老伴那时候还年轻,头发乌黑,眼角带着一点羞涩。马叔的手搭在她肩上,很僵硬,但放得很稳。
再往后翻,照片越来越多。两个人带着孩子去了很多地方。古建筑前的合影,后面是红墙绿瓦;船上吹葫芦丝的照片,老伴抱着葫芦丝,马叔在旁边看着,嘴角带着笑;还有一张特别有意思的照片,马叔指着说,这是他在西藏的战友,那时候他们都在那边,过年演出队聚会,几个大男人戴上假发演了一出《白毛女》,笑了一晚上。
马叔和西藏战友聚会时戴假发合影,那时候他们还年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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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叔说,那时候天天不在家,到处演出。县里、市里、有时候还跑到邻省。那时候觉得,世界就这么大,想哪儿去哪儿。现在老了,走不动了,也演不动了。
翻着翻着,马叔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。那是一张在云南拍的照片,老伴穿着一套民族服饰,站在丽江古城的石板路上,背后是木楼和红灯笼。马叔说,那是他们退休后第一次出门旅游,也是唯一一次。两个人攒了半年的钱,坐了两天火车才到。
我们问他,后来还去过吗?
他说,后来就不行了。她腰不好,我走不动了。两个人就再也没出过远门。这衣服现在还挂在家里,她说等好了再穿,一直也没等到。
说这话的时候,他的声音轻了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过了很多年再提起旧事,情绪已经淡了,但痕迹还在。我们没有接话,把相册翻过去,假装没注意到。
入住的时候,老伴从包里把马叔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。衬衫、秋裤、袜子,还有一件旧毛衣。她叠得很仔细,每一件都对齐边角,然后放进衣柜。我们问用不用帮忙,她说不用,她知道他哪件衣服放哪儿,哪件是睡觉穿的,哪件是出门穿的。
儿子站在一旁,没说什么。后来听他跟小姨子说,爸在家的时候,妈一个人弄不动了。夜里爸翻身,妈得爬起来拉他。有时候一晚上三四次,妈根本睡不成。爸自尊心强,不愿意请人,觉得丢人。妈也不敢提送托老所,怕爸多想。这次是大家商量好了,爸自己点头了。
小姨子说,那爸来了这儿,你们多久来看一次?
儿子说,每周。我妈说,她来送饺子,我爸就爱吃她包的饺子。
小姨子说,那还好,不算远。我跟我姐每周也都能来,两个人轮着,不累。
我们站在门口,听着他们说话。儿子是主决策者,但看得出来,做这个决定他也不容易。他夹在"爸不愿意"和"妈撑不住"中间,选了最务实的那条路。不是不孝,是没办法。很多家属都是这样,不是因为不爱,而是因为实在扛不住了。
好老师®康养门店外景,位于管城区正商蓝钻小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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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叔安顿下来之后,坐在床边。老伴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没说太多话。我们看到老伴握了握他的手,然后说,我下周再来看你。
马叔嗯了一声。
老伴走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没看她,低着头在弄自己的衣角。我们站在门口,装作没看见。有些离别不需要眼泪,有些告别不需要挥手。老伴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了出去。我们知道她心里不好受,但她也知道,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选择。
她今年75了,照顾了他十年。十年前她还能一个人把马叔从床上扶起来,现在她自己也得扶着墙走了。不是她不想照顾,是她的身体也不允许了。我们看过太多这样的家属,最后都是把自己累垮了的。她做了一个对的决定,虽然这个决定让她心里不好受。
这会儿马叔在房间里坐着,护理员陪他聊了会儿天。护理员问他,叔,平时爱听什么?
马叔说,豫剧。
护理员说,行,明天给您找几段。您爱听谁的?
马叔想了想,说常香玉的,《花木兰》吧。还有《朝阳沟》,我年轻时唱过。
护理员说,那您给我来一段?
马叔摆摆手,说不行了,嗓子锈了。但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是亮的。我们听出来,他还想唱,只是身体不让了。我们跟护理员说,明天找一段《花木兰》,音量调小点,他耳朵可能不太好。
过了一会儿,马叔坐在床边,老伴坐在他旁边。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聊起的,居然唱起了藏族歌。马叔年轻时候在西藏待过,会唱藏语歌。老伴也跟着他哼,虽然调儿不太对,但两个人唱得很开心。我们站在门口,听着他们唱,没进去打扰。
马叔和老伴入住当天,坐在床边一起唱藏族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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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今天最热闹的时候。不是因为声音大,是因为两个人都笑了。马叔笑得眼睛弯了,老伴拍着他的手打拍子。我们听出来,他唱的是《北京的金山上》,藏语版的。他唱一句,老伴跟着学一句,学得乱七八糟,但两个人都不在意。
我们问他,叔,要不要吃点什么?
他说随便,都行。但我们知道他其实是有偏好的——相册翻到一半的时候,他指了指那张穿民族服饰的照片,说老伴那件衣服是在云南买的,那时候两个人刚退休,第一次出门旅游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我们想了个办法,问他,叔,您明天想吃饺子吗?韭菜鸡蛋的。
他说,你怎么知道?
我们说,猜的。中午看您没吃多少,猜您想吃点手工的。
他笑了。这是今天第一次笑。不是那种礼貌的笑,是真的笑了。他说,她就怕我吃不好,每次来都带东西。
我们说,那您在这儿住着,她每周来送饺子,您还能吃惯的。这儿不是陌生地方,是个能让她放心、让您也能踏实的地方。
他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我们知道他听进去了。
76岁了,一个人从意气风发到需要人扶着走,中间隔了半辈子。这半辈子里,他演过出、旅过游、拍过婚纱纪念照,还跟老伴儿一起戴假发傻笑。他有过那么多热闹的日子,现在他坐在这里,等着吃晚饭。
我们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。也许是回忆,也许是感慨,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但不管是哪种,我们觉得,他都应该被温柔地对待。不是因为他是老人,而是因为他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。他值得被记住,不只是作为"一个76岁的老人",而是作为"那个唱《花木兰》唱得很好的马叔"。
护理员正在准备晚餐。今天包饺子。韭菜鸡蛋馅的。中午看马叔没吃多少,我们猜他可能想吃点手工的,就提前调好了馅儿。他问我们怎么知道他爱吃这个,护理员说,猜的。马叔听了又笑了。
当天的午餐,面条、蒸菜、卤味、炒菜,一家人围坐着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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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的饭是提前准备好的。面条、蒸菜、卤味、炒菜,摆了一桌子。马叔胃口还行,吃了大半碗面条。老伴坐在他旁边,自己没怎么吃,光顾着看他。她说,他在家的时候就不太爱吃饭,每次都得劝。今天没劝,他自己吃完了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,也带着一点欣慰。
韭菜鸡蛋馅儿,切好的韭菜和炒碎的鸡蛋拌在一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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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的饺子馅儿是护理员提前调好的。韭菜切得细细的,鸡蛋炒得碎碎的,拌在一起,闻着就香。我们让马叔也参与了一下,他坐在旁边,看着我们擀皮、包馅儿。护理员问他,叔,您会不会包?他说会,但手不稳了。我们就让他捏捏边儿,他捏得不太好,但捏得很认真。
手工包饺子,马叔也参与了捏边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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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老师®康养,让老人在熟悉的环境里,被温柔地照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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